吾 心 安 处 是 故 乡

2019-10-08    作者:周昕

  

    还没有退休,在上海的女儿就在电话那头召唤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来上海?……爸爸,你什么时候来上海?”
  我不愿意来。但架不住女儿的多次催唤,我提前退休,一步三回头地从生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家连根拔起,拖着箱子来了。
  第一次上菜场。“爷叔,哈(二声)要口伐?”
  “叫谁呢?我吗?”北方可都是叫大爷的。我心里嘀咕,“哈”是什么?哦,原来是螃蟹。来到上海,蟹变成了“哈”,大爷,就不是大爷了。
  话说,这大上海的螃蟹品种,可真多啊。听说有海蟹,江蟹,河蟹,更多的是湖蟹。湖蟹要讲究产地,最好的是阳澄湖产的蟹,是坐商务座来的,崇明产的是坐一等座来的,坐二等座来的是太湖、洪泽湖的蟹。这真是让我这北方汉大开眼界。
  高高兴兴提溜起坐着一等座的崇明“哈”回家,好家伙,个个张牙舞爪的,这是要拼命啊。
  前一阵我家老伴作为先头部队来陪女儿,邻居送了她一只阳澄湖的蟹。她不知道怎么做,养在了浴缸里,每天拿个脸盆舀出来,让它满地爬一爬,权当遛一遛。过了几天,蟹越来越不活泛,眼看着掉了两条腿,把老伴急得不行。最后,用雨伞兜着,小心翼翼放进了家附近庙里的放生池,这才算心安。
  想到这儿,我暗下决心,今天,非把它们做熟了不可。
  按照网上百度的教程指引,是要上笼蒸。可是,这活家伙到处乱爬,怎么能让它们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呢?这真是个问题。肚子朝上,还是朝下,百度都没说。
  还要做小料。姜丝还有醋,要不要放糖呢?百度没有回答。
  尽管以前也接触过几次,那都是在酒店里,一桌那么多人,不会吃可以礼貌地绕开。自己做,可还是大年初一吃饺子——头一回。印象中《红楼梦》里,甄士隐请贾雨村吃螃蟹,精致得不行,简直不能用吃来形容,那得叫品。传说中会吃的行家,操着精巧的蟹八件,把蟹吃完后,还能摆回蟹的原样。
  传说毕竟是传说,到咱这里,是做的时候不知怎么下手,吃的时候不知如何下嘴 。
  辛苦一番,得到两个体会:第一,太麻烦,远不如吃肉痛快;第二,不如想象的好吃。
  后来和一起打乒乓的上海球友聊起此事,他们一听我请教怎么吃“哈”,顿时两眼放光,滔滔不绝,直让我怀疑大家讨论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  不由得怀念起老家的美食。老家有一道菜,叫做上烩菜。上,是上等的意思。主料有四种,海参、鱿鱼、肚片和蹄筋。配上腐竹、粉皮、白丸子。粉皮必须是绿豆粉皮,因为它筋道,下锅不烂。白丸子就是鸡肉丸子,必须是用土鸡的鸡胸肉。用高汤慢慢煨,出锅时切上几根豆角,绿绿的配个色。如果把豆角换成蒜苔,那就肯定是个外行,做出来的不能算正宗了。……“姥爷,姥爷,你在干啥?”一晃,十年过去,外孙叫我了。定定神,收拾好桌上的螃蟹壳,继续研究下一顿饭吃啥。南方的人,北方的胃。吾心安处,是故乡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