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丹的最后一次讲演

2019-10-10    作者:朱亚夫

  

    听电影表演大师赵丹讲电影表演,决不亚于看他主演的一部电影,我曾有幸经历过这样的情景。
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上海市工人文化宫和上海电影家协会联合举办“电影艺术与电影评论”学习班。我找出了当年听课的笔记本,里面还保存着已经泛黄的当时的课程表,在“主讲”一栏,清楚地印着张骏祥、艾明之、桑弧、赵丹、沈西林、韩尚义、梅朵、石方禹、沈寂、王云阶等名字,他们都是如今声名如雷贯耳的大师级人物,讲课地点在市宫剧场。赵丹讲的就是他擅长的电影表演。那次讲课后,他被查出患了重病,半年不到,就与世长辞了。因此他这次“漫谈电影表演”的演讲,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讲演。
  那天赵丹坐在台上,神情依然洒脱自如,声音依然洪亮有力。他先讲了自己的从影经历。他说:最早我演戏只凭感情,正像当时一般的业余演员
   那样。刚踏进电影厂,我连一点电影常识也没有,什么近景、中景、特写,一窍不通,只觉得新奇而又惶恐。好在“小伙子睡凉炕,全凭火力壮”,倒也没什么杂念,一鼓作气,干了再说。除了水银灯刺眼有点吃不消,并不感到什么特别的困难,我像舞台上那样表演,不同的是眼前观众池换成了摄影机。不料,影片放出来一看,兜头一盆凉水,弄得我哭笑不得。原来我认为最得意的戏,比如好容易找到一个什么好的手势,竟没拍进去,或者拍出来的恰恰是脸部动作;一个好的姿势,拍出来的恰恰是难看的侧面或背影。最使我难受的是特写镜头中肌肉的颤动或抽搐,脖子像拨浪鼓儿似的一个劲儿在动,简直是不忍目睹。我这才意识到电影和舞台是两码事。我们在舞台上习惯于全身动作,任何一种情绪都是用全心灵和整个身体来动作的。说到这里,赵丹举例说:舞 台演员讲究的是姿态的挺拔 、步伐的分量,而电影却偏偏要你分成许多部位来表演。比如明明是大笑,按照生理、心理的正常状态,按照舞台上的表演,总是前仰后合,可是电影里只拍你脸部的特点,你动得过分,就可能拍成后脑勺或下巴颏,一看,准知道是个演电影的生手。日子长了,我才逐渐发觉表演艺术需要技巧,无论舞台或电影都是如此,不过二者的适度和手段有所不同。接着,他说到自己的表演体会是:“凡是按舞台表演方法表演的,必不耐看,日久更不耐看。如果按生活的面貌来表演,就顺眼、舒服。从这里好像领悟到一点电影表演的特性。单凭情感激动不是表演,在电影中更能暴露问题,需要有控制,有分寸,也就是说有技巧。要有即兴表演的能力,以及情绪的迅速转换和变化的能力。”
  在讲演中,赵丹还谈到了电影的表现手段,他说:演员的场面调度成为电影蒙太奇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,出现了长镜头,如推拉镜头、跟摇镜头等。还有色彩的运用、多画面、变焦距等,那天赵丹特别提到了“声画对位”的电影表现手段。所谓“声画对位”,是电影中声音和画面形象各自独立又相互作用的结构形式 。赵丹说,我们以前大多用“声画并行”,而现在“声画对位”的运用,说明现在电影已到了自由运用表现手段的新时代。